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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子搭窝

来源: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:2019-06-25

  乔秀清

  滹沱河南边七八里远有一个古老的村庄,那便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张舍村。在冀中平原上,这个拥有300多户人家的村庄可以说不小了,但方圆几十里名气却不大。究其原因,这个村庄祖祖辈辈的农民过着平淡的日子,那流逝的岁月就像潺潺流动的花溪水翻不起大的波澜。  

  我家坐落在村东街路北,前后两个院子,总共十多间砖瓦房,临街的黑漆大梢门彰显出这是一户生活富裕的人家。不错,那是打造金银首饰的曾祖父创造的家业。  

  我从小跟着奶奶居住在后院北屋的东间房子里,父母住在北屋的西间房子里,北屋中间的堂屋,既有烧火做饭的灶台,也有一个摆放吃饭桌的空间,一家人就在这里聚餐。  

  记不清是哪年春天,刚刚懂事的我突然发现两只小燕子飞到我家北屋来搭窝,就在堂屋的房梁上,用衔来的泥垒起一个小小的爱巢。这两只小燕子白天飞来飞去,一到傍晚就飞回窝栖息,次日黎明时分又飞走了,大概是到外面觅食吧。  

  与两只小燕子见面机会大都是中午,兴许是它们在外面飞累了,吃饱了,回家休息一会儿。我喜欢听这两只小燕子啾啾絮语,虽然听不懂它们说什么,但听得出来,那语音里蕴含着亲切和幸福,我感觉到这两只小燕子对我家很满意。  

  其实,儿时的我就像小燕子一样,无忧无虑,自由快活,但对这个世界包括自己的家庭知之甚少,渐渐长大了,我知道的事情自然就多了。  

  先说说我奶奶吧,如果小燕子知道她的身世,肯定会惊喜地叫起来。我奶奶乍看起来是个极普通的农村老太婆,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雕刻出明显的皱纹,她的鬓发已经斑白,后脑勺梳着一纂儿,两只三角形的脚走起路来总是不够稳当。值得村里人羡慕的是,奶奶养活了两个蛮不错的儿子,老大是我爹,抗战时期担任村青抗先主任;老二是我叔,16岁就参加了八路军。奶奶还有一个好儿媳妇,就是我娘,抗战时期是村里的妇救会主任。当时,这样的家庭自然是日本鬼子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那是秋收后的一天,几个日本鬼子和汉奸到我家逼迫奶奶说出叔叔在何方,父母藏在哪里?  

  奶奶只甩给敌人三个字“不知道”!敌人用皮鞋踢她,用枪托砸她,奶奶坚强地忍受着敌人的折磨,她愤怒得几乎把牙齿咬碎了。她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的孩子,保护村里的乡亲们,保护平原上的老百姓。  

  我羡慕燕子有一双飞翔的翅膀,可以穿越广阔的天空,甚至在蒙蒙细雨中也凌空高飞。我曾想,燕子翅膀似剪刀,剪碎了漫天的白云,也剪碎了乡村的晨雾。  

  燕子有两个家,南方一个家,北方一个家。每年,燕子都会冬去春来。  

  记得那年开春,从南方飞来两只小燕子,没过多久,它们生下四个燕宝宝,这几个小宝贝时常从燕窝探出头,张开小嘴鸣叫,燕爸爸和燕妈妈扑棱棱飞走,又忽闪闪飞来,将捉到的小虫儿喂自己的孩子,兴许是那几个燕宝宝吃饱了,不住地叫唤。她们是咿呀学语,还是在高兴地歌唱?总之,给我们这个寻常百姓家增添了不少快活的气氛。  

  冀中平原的夏天伴随着沉闷雷声和瓢泼大雨而来,几个燕宝宝已经长大,它们经常跟随燕爸爸和燕妈妈飞向大平原的上空,在蓝天白云间翻飞,在微风细雨中练翅,享受着自由自在、饮食无忧的生活。  

  出乎意料的是,一场狂风骤雨突然袭来,燕爸爸和燕妈妈以及三只燕宝宝陆续飞回家,有一只燕宝宝却有去无回。是迷失方向了吗?还是找不到家?还是暴雨打湿了羽毛,狂风折断了翅膀?我不得而知,急得直抹眼泪。  

  梁上燕窝里的燕子们与往日不同,它们不再鸣叫,屋里变得异常沉寂,这使我更加忧愁。  

  慈祥的母亲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,安慰我说:“风雨过后,那只燕宝宝也许会飞回家。”  

  我说:“天儿晴了,咱们去找燕宝宝。”  

  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,说:“平原这么宽广,天空这么高远,找燕宝宝,难哪!”  

  我默然无语,心急如焚地惦着那只可怜的燕宝宝。  

  真是谢天谢地,三天过后,那只燕宝宝飞回了家,六只燕子又相聚在一起,啾啾地叫个不停,燕子声声里,我家小院的石榴花火红欲燃,门前的老槐树喷银挂玉,槐花香飘四溢。  

  18岁那年,我征应入伍,成为一名共和国的军人,我像小燕子一样有了两个家,一个家在军营,一个家在故乡。我的胡琴拉的是良宵夜:远方的故乡是否刚睡下。啊,故乡!啊,妈妈!我的胡琴有两根弦,一根深情,一根优雅;一根系着火热的军营,一根拴住我那远方的家……  

  是的,燕子冬去春来,每年春天必然衔着南国的芬芳到北方故地重游,眷恋农家小院的风土人情,而我参军后不可能每年回家探亲,记忆中最长时间是时隔八年才回到故乡。  

  母亲嗔怪地对我说:“你真的不如咱家的小燕子,每年都回家看看,甚至从春天待到冬天,半年的时光陪伴着我们。你呢,一走八年不回头!”  

  我解释说:“娘,你甭责怪你儿子,共和国的军人哪一位不是把青春献给国防,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?”  

  响鼓不用重槌!抗战时期担任过本村八年妇救会主任的母亲,是得乎意地埋怨自己的孩子,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明白。  

  善良是生活的底色,善良是花朵的芬芳。听人说,燕子在善良的人家搭窝。我的奶奶,我的母亲,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善良之人。那次探亲回到家乡,母亲对我诉说了一件真实的事情。盛夏的一天,电闪雷鸣,暴雨如注,母亲在门口发现一辆老牛车拉着红薯秧在村街艰难行进,赶车人是一位农民小伙子。母亲招呼那位赶车人到我家避雨。赶车人将牛车驶进我家梢门筒子,父亲给拉车的牛弄来草料,母亲给赶车人做了可口的晚饭,又把新被褥铺在炕上,让赶车人住了一夜。聊天时赶车人才觉察到,我和他是中学同学,他的名字叫门志辉,本县义门村人。  

  听完母亲讲的这个真实的故事,我想起了当年那只风雨过后再归来的燕宝宝,至今我没弄明白,那只遇到坎坷的燕宝宝,是否得到善心人的呵护?  

  时光在指缝间不经意地流逝了,转眼间,我离开家乡已经有半个世纪。我们兄弟四个都留在部队任职。那年走进百年老屋,发现房梁上的燕窝依然存在,只是因人走屋空燕子多年没有光顾。这使我不禁想起唐代刘禹锡的《乌衣巷》: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几十年前,我家冬去春来的燕子如今飞向何方?它们的子孙还好吗?不知在哪户人家搭窝落脚?又是一年柳梢绿,又是一年桃花红,清明节我从京城回到故乡,燕子声声里,许多往事如尘封的底片竟然清晰地显现出来……

  (乔秀清,笔名樵夫,散文家。1946年出生,1965年参军,曾任解放军总医院政治部副主任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,出版散文集多部。歌词《杏花雨》获第九届中国人口文化奖。散文《洗脸盆里的荷花》获2010年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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